漫步生活

天下文化的同事與我討論新書封面的時候,我自己把兩款看起來非常美麗的書封否決了;雖然圖是Pony在書中所畫,但因為這種悠閒並不是我的生活主調,所以,放在封面產生了一種過度優雅的錯覺,為閃躲這樣的錯覺,我選擇了其中最樸素的表達。 

樸素與寧靜雖然不是我刻意的追求,但在幾十年的習慣中它已演變成我的生活基調,這本書收集的就只是做為一個女性、妻子與母親在生活中的樸素心情。 

我為新書寫了一篇跋解釋書名的副標,也希望能與大家分享我所領悟、特屬於女性的生活感懷 。 

一個美麗的錯誤  

「漫步生活」預計出版的一個月後就是我為人妻二十五年、為人母二十四年的可慶賀之月;我說「可慶賀」並不是因為所有的日子都雲淡風輕,而是因為所有的日子都別有滋味。 

這本書的畫頁與封面是由二十歲的小女兒負責,就在她完成初稿詢我意見時,我才發現兩位主編與我掛在口中常對她說的「漫步生活」在她想法中是「慢」這個字,因此,她的英文簡標下的是「slowly,slowly」我第一眼看到時忍不住就為她這個誤會大笑了起來,心裡只想著要再給她補一堂「中文課」,但說著說著,就發現這其實是個很美麗的錯誤,只要改成「slowly,quickly」就十分貼合「漫步」在這本書的意思了;這倒是我們先前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我跟受過一年中文教育的Pony解釋從心部的「慢」與從水部的「漫」有何不同,為什麼我選用的是水部的漫行;我說自己是像水一樣地流過生活,日子給什麼條件,我就接受它的變化,只認真地流啊流,很少心有旁鶩或想要奮力掙扎,所以,這本書裡所記的渠道,不是我的開墾而是我的接受。

不過,我又告訴女兒說,當「慢」指的是形體的移動或生活節奏的轉換就絕對不是我的生活寫照,但如果「慢」說的是一個人的內心所呈現的某一種穩定,這倒吻合了我與生活的對話。日子要我快我就快,日子說可以緩一緩時,即使只有五分鐘,我也能意會到它的美妙,因此「slowly,quickly」才是我心部的「漫行」,才是我與生活的翩翩之舞。

與生命相處五十年,順服倒底是性格、是目標、還是經驗的決定,我已無法分辨,不過,對於我穿梭在各種生活角色卻極少掙扎於女性價值的認定,有一天引來特別的詢問,一位採訪過我的女老師說:「我覺得妳實在是很另類的女權守護者。」

「女權」,一個我熟悉卻不曾為此困擾的名詞;一個似乎是以掙扎、爭取為動詞的結果。生為女性,我當然了解除了以集體經驗被探討的岐視、物化、壓迫、家務分配的問題之外,永遠與這個主題相伴而生的探討是隱藏在背後「自由」的意涵,因此,即使在許多爭取已有了平等的改善,但我還是感受到一個身為母親的女性,最重的負擔是「價值」的定義;當社會眼光的價值與自己想選取的價值無法平衡時,心中難免掙扎;於是,我們永遠需要有個理由,永遠在找一種可以宣告於人的解釋;為什麼要走出家庭工作,又為什麼決定返家,女性因為有了價值的框限,在哪裡都好似坐立不安,無法坦然。

對於一個女性的限制,我當然深有所受,無論是生理、時間或行動上,人人口中的自由是從少女到人妻、人母越變越少的,但是,當生活啟動轉化,在自己習慣於「有定義的自由」不斷減少的同時,我卻被許多無法形容的所得滿足了,例如,在時間窮得發酸的一刻,看到自己竟能安然珍惜一分一秒;在家人病亂不安時,能自信地穩下大小事物;原來,靜默與耐力是可以改變幽暗,可以點亮生活的,於是屬於女性特別的生活,便以不自由與自由的一體兩面,輝映在我的認知裡。

「權」字有多重的意義,如果以「人所能支配的力量」來解,我對女權的體會應可算是深刻;我並不是為做一個有價值的人而決定要如何過生活的,我是因為確信有一種價值早已存在於我的天賦性別裡,所以便安心地順著向陽大道或曲徑幽谷走去;那盡頭雖不必然是社會所定義的完美價值,卻一直幫助我擁有保持自我的權利,就在這種安全意識中,我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自由。

設若女權當中第一要務是撕去標籤、認定自己,那,我想我與許多甘於生活中的苦與樂、甘於限制與勞累的女性一樣,在安靜生活與默默努力之中,對女權也有另一番點滴在心頭的領悟與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