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芬的家常菜


泰語中稱家裡的幫手叫「MAID BAND」,應該是一半英文、一半泰文的合義字,因為泰語的家叫「BAND」。

不管在哪一個國家,我都是一個非常不適合請「媚伴」的人,因為我喜歡做家事,所以難免會跟幫手搶工作做。 

 

 

在台灣,不管一個孩子、兩個孩子或是上班不上班,我一直都習慣自己打理身邊的事。有一次,我的鄰居請了鐘頭的清潔幫工,她希望能為這位太太找到更多的工作機會,所以請我也加入她的僱用行列;那是我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台灣僱請幫手的經驗。

 約好那位太太來的上午,我考慮到家裡也不算小,應該可以跟她一起做吧!所以在幫手到達之前,我已經換上短褲、工作服,頭髮也扎得服服貼貼,完全是精神煥發、身手伶俐的工作裝備。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去開門,讓人意外的是,門外出現了一位衣著十分盛重的中年女士,配合著她的衣著,臉上的妝也十分濃厚,最突出的是豔紅的唇膏工整地在極白的臉上鉤勒出一座富士山形的嘴巴。請她進門的時候,我偷偷看看她,再看看自己,覺得我們的角色有些錯亂,從一身裝扮上來看,似乎應該由我去幫她家打掃比較適合。

她進門後,我跟她解釋了一下我想跟她一起工作的想法,還好,她並不覺得我是個礙手礙腳的伙伴。在工作中我們的合作頗為愉快,只是有一點,至今我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她需要再每半個鐘頭就進去補一次妝?每次進去久久之後再出來時,臉上那座富士山因為色彩飽滿而更加予人山川壯麗的印象。

1996年移居曼谷後,阿芬是我的第一個「媚伴」。因為每個月我總有一兩次得離開家,有個幫手,才能在我離家時,持續給家人適當的照顧。

和阿芬相遇的那個晚上,至今記憶猶新。介紹的朋友家燈光非常昏暗,見面後只有幾句談話,我就帶著行李簡單得可憐的她上車回家。那時我才剛剛適應右側駕駛沒幾天,視線不佳的晚上開著才剛交車不到三天的新伙伴,朦朧中走在七十七巷那條蜿蜒曲折的小徑上,心中其實真害怕。但是當我無意中瞥見阿芬臉上驚惶的表情時,她的不安讓我覺得自己應該堅強一點。

在漆黑的路上行走時,心中忍不住泛起陣陣難過,我無法體會被一個陌生人帶回家的心情,即使努力想像,我想的也及不上她心中惶惶的一半。

那個晚上之後,阿芬跟我們像一家人一樣地相處,她把家裡的一切都打點得那麼好,在我不在時還會為孩子們複習唐詩,論語,她跟 AbbyPony說:「如果妳們不好好讀書,我會很氣妳們。」對阿芬來說,AbbyPony是她的小妹妹,而我是她的大姐姐,所以,她一直都叫我「姐姐」。

一個不喜歡幫手的我,家裡卻曾經有著兩個幫手,這說起來真是故事了。

阿芬來家裡後的兩個月,有一天接到家鄉小姪女的電話,那頭的孩子似乎嚶嚶哭泣著,我聽到這邊的阿芬極力在安慰她。電話掛了後,阿芬面有難色地對我說:「姐姐,我的姪女可不可以來家裡住幾天。」問了之後才知道,在其他人家幫傭的小姪女連吃都吃不飽,因為年紀還小,受不住委屈,找小阿姨來訴苦。十四歲的家惠到我家來的時候看起來不過是個孩子,很黑很瘦,讓人看了實在不忍心。想到她也不過比Abby大幾歲,卻已經要承受離鄉背井、獨立求存的艱辛。

雖然家裡並不需要更多的人手,但我還是邀她來工作,所以,家惠就這樣住了下來,直到她21歲,我們第二度離開曼谷時,才正式與我們分別。

阿芬回家鄉嫁人之前的那一年,她和家惠幾乎每天忙完後,都會在寬敞的後陽台對唱山歌,遠天的彩霞漸漸就要隱末在夜色裡,她們的雲南小調從23樓的陽台上悠悠響起,停唱之間的音聲隨著風斷續飄在55巷的天際,讓人有一種非常非常想家的感覺。

阿芬第一次請我幫她寄信時,我看到信封上的收信人寫的竟然不是某某人收,而是端端正正的四個大字──平安家書。一時心中感動莫名,原來離了家的人,心中想要捎回給遠方家人的訊息也不過這麼多;從那個時候起,我深深愛上「平安家書」這四個字所含的諸多情感與意義。遠行時以電郵跟家人通信,當我在主旨上打下「平安家書」時,心中總有一種安定。

阿芬走了,家惠慢慢在我們家跟著AbbyPony一起長大,她既聰明又能幹,唯一的缺點是比我還性急。大概是不想要我常常幫她做事吧,她的動作越練越快,而我也處處注意著,不要因為自己的體貼和關心反而逼迫她更累。

每年暑假,我們去歐洲時她正好可以回鄉省親。但是第四年的九月她卻沒有依約回來。那時我們正從一處太像渡假村的大樓搬往市區的住宅。家惠沒有回家,而我的工作又已排定,馬上離家的時間就在眼前,我只好接收了前一位屋主留下的「媚伴」Aru

Aru是一位泰國的中年女士,但跟著上一個西班牙家庭五年之後,她的作風已經非常洋派。Aru在曼谷有家,所以採上下班制,來家裡之後她會換上自備的制服,她的制服有好幾套,每一套都配上一件非常細緻的白圍群,衣服永遠是漿挺的,跟歐洲的管家派頭沒有什麼兩樣。

她來上班的第一天,帶的是前一位主人家的幾張照片,與主人所寫長達兩頁的推薦信,她詢問我對她的工作期望,與烹飪的口味調查時,讓我知道過去五年中的訓練有素。

我還是堅持由我作菜,但是偶而也讓她露兩手她極欲發揮的西班牙家常菜,雖然才一個月,但是我們相處得很融洽。我從外地回到曼谷時,她一定會自己去買花插在我的床頭表示歡迎我回家。我天天看著她漂亮的制服,心裡蠢蠢欲動,覺得自己也真適合去當別人的管家。

就在Aru安定下來後的一個月,家惠竟然又回到曼谷了。原來那陣子泰北不安靖,她無法順利從緬甸到泰國來。所以,再一次,我們又開始過著同時有兩位幫手在家的日子。

我常常想起阿芬做的緬甸家常菜,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病得昏昏沉沉,阿芬和家惠擔心極了,中午時分,她們問我想吃點什麼,我搖搖頭說不餓,阿芬突然想到一個點子,興奮地問道:「姐姐,我煮命給妳吃好嗎?」我一聽,真有垂死病中驚坐起的異樣之感,腦中馬上浮起魯迅那篇讓人驚悸的短篇小說「藥」,心想,這兩個孩子該不會是想報答我平日的照顧,而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吧?還是她們會巫術?我怎麼可以吃「命」呢?那又是什麼東西的「命」呀?

一團疑惑終於解開,原來她們的雲南口音把麵叫成命,讓我虛驚一場。

我還記得那天阿芬跟家惠拌的麵很好吃,更好的是,她們用床上的早餐桌為我端來的時候,細心地打點著小桌面的一切。深藍與白的格子餐墊在最下層。純白的淺磁盅裡裝著一些拌麵,兩樣小菜用兩個高度不同的小碟分裝,筷子與筷架整整齊齊地表達著她們的心意。

我特別記得麵旁那杯熱茶的杯墊,她們特地選了我們居家比較少用的白蕾絲細墊。雖然我在病中的胃口無法回報她們的盛情,而她們又都是拙於言詞的孩子,但是,我從眼前的一切感受到,兩個女孩商量著要如何擺設時,對我的擔心與祝福,病中的心情得到很大的安慰。

把細麵或麵線煮熟後在冷開水中過一過,瀝乾後拌一點油備用。把蕃茄、小紅蔥、青 蔥、香菜都切碎。用鹽、糖和檸檬汁調味後淋到麵上。

另,阿芬用來拌麵那醬料,用來做冷豆腐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