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位媽媽

今天中午在聯電的分享會上,有一位媽媽在簽書的時候跟我說:「Bubu姐,我有一個外表不完美的孩子。雖然如此,但是我想要好好的照顧她、教育她,讓她長大了跟Abby和Pony一樣好。但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會有非常困難的時候」她展著笑、含著淚掀開書中的一頁繼續問我說:「Bubu姐,妳能不能給我一句鼓勵的話,讓我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為自己加油?」

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能忍住心中瞬間湧起的複雜情感,只記住那張臉上同時泛起的的笑與淚、同時展現的堅強與軟弱。

我匆匆下筆,在扉頁上寫著:「幸福不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但它會因為我們的努力,進入我們的生活。請加油!」

在回家的路上,先搭高鐵到板橋轉捷運,好幾次望著窗外飛馳的景物時,我的眼前浮起那張溫柔的臉,想起她說:「要好好教養她」那種讓我下淚的慈母心情。

我要把以下這個小故事送給那位媽媽和花園裡的朋友。讀完這篇溫馨的文章,也許我們會更了解,孩子的確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我們會在各自的生命途中交疊某一些時段,那些緊緊相依、信賴、交託、傾聽細訴的日子,詮釋著我們擁有的幸福。我相信這些幸福會為給「完美」一份新的定義。

 

邁吉的椅子

那農舍我們一看就喜歡,隨即把它買了下來。它的廚房很小,幫助我們搬家的朋友把我們那張巨大的舊搖椅放在角落裏,已佔去了廚房將近四分之一的面積,我要將就著才能擠過去,於是決定第二天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把那椅子弄走。

但是,我在早上六點十五分蹣跚走進廚房,朝可能放著咖啡壺的紙箱走去時,卻發現我們四歲大的兒子邁吉坐在搖椅上,緊緊地抱著他的布玩具斑馬巴比。

「寶貝,你起得這麼早幹什麼?」我問道。
「巴比在這個地方睡不著,」邁吉解釋說。
「他睡不著?」我柔聲問道,「是不是因為換了個新地方,他覺得有點害怕?」
邁吉鄭重地點點頭,眼圈紅了起來。

我把他抱起來,自己滑進椅子,讓他坐在我膝上,然後我們一起搖動,直到邁吉和巴比相繼入睡,我才把他們抱回床上去。

那天晚上,丈夫問我想把搖椅擺在什麼地方。「就讓它留在那兒,暫時不要動它吧,」我答道。

第二天早上,邁吉又爬上了那張搖椅。我開箱取出玻璃器皿時,他告訴找他做的一個夢。「巴比的媽媽從窗戶飛進去要吻他,可是他不在那兒。他在這座新房子裏,所以她找不到他。」

我點點頭。「我倒有個辦法。讓我們今天下午回舊房子去,留給她一張可以找到這幢房子的地圖。」

那年整個夏天,我工作的時候,邁吉便坐在那張搖椅上,告訴我各式各樣令他感到好奇及擔心的事物,每天早上一件新的。

我們搬進新居後大約一個月,我母親來探望我們。「這廚房確是很小,不過等你整理好以後,會挺不錯的,」她說,「親愛的,你打算把那張椅子擺在哪兒?」
「嗯,我還末拿定主意,」我答道。

秋天來到,兒子開始上幼稚園。我覺得很心疼, 時刻牽掛。然而,我越擁抱他,越問他對學校的感覺如何,他便越跟我發脾氣。我拉他過來要親他時,他卻肘兒一扭,走開了。我只好到廚房裏去靜靜地生悶氣。

過了幾分鐘,邁吉出現了,並爬上了那張椅子。這是他五、六天來第一次坐上去。「想看看我的作業 箱嗎?」他粗聲粗氣地問道。
「當然想,」我邊說邊把手擦乾。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大腿上打開作業箱,詳盡地為我說明裏面的東西。「這是剪刀。用來剪東西的。但不是用來剪頭髮的。」

我點頭表示尊重,並開始明白其中的道理 疼愛兒子,用不看一天到晚拉看他。
在邁吉上小學的頭幾年,我獲知他的心底話,並非靠問他,而是在他偶爾一屁股坐在那搖椅上、看看我燒飯或洗碗的時候累積來的。
我假裝漫不經心地聽看,他便放聲談論女孩子多麼奇怪、光是怎麼發生的、誰入選足球校隊。

八歲時,他坐在椅上,雙腳只能伸到座椅與地板之間一半的地方。他搖晃著腳,踢到椅子的橫檔,直到最後有兩根斷掉了。

有一天,我趁他上學去了,決定拿那張椅子跟客廳裏比較完好的另一張對調。當天晚上我到花園裏去除草,回到屋裏時,發現那兩張椅子又被換回來了。

小學五年級時,邁吉不許我再在他的教室裏做老師的義務助理。「媽,您會令我覺得難為情,」他直截了當地說。可是稍晚在廚房裏他又解釋說,我已經在教室裏做過兩年教師助理了,難道不覺得已經足夠了嗎?我明白他說得很對。

那年祖母病得很重,我完全不能提起這回事。我內心萬分悲痛,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如果我讓兒子免受這第一次面對死亡的經驗,我自己也可以把這傷痛盡量減輕。  「媽,太奶奶快死了,是不是。」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問,把我嚇得喘不過氣來。我簡直是伏在洗滌槽上,緊緊地抓住那瓷製的槽才支撐住不致跌倒的。  他走上前來,張開雙臂抱看我。「媽,不會有事的,」他貼在我的襯衣上低聲說道。在那一剎那,我知道不會有事。

兒子滿十一歲了,那年夏天,他末能入選少年棒球隊。「實在不公平,」他一面噙住熱淚告訴我,面拚命搖動搖椅,我真擔心那張舊椅子會垮掉。「十歲的都選上了。」
我也認為不公平,可是我沒有做聲。

有五天之久,他不時坐在那張椅子上發牢騷,而我則留心傾聽。到了週末,他在談到那件事時,搖得慢了,也更若有所思了。
後來,有一天下午他說道:「我看我還是該去找人玩玩。」他抓起自從選拔賽後一直丟在後面陽台上的球棒、球和帽子。「附近一帶必定有人會只為了玩而打球。」我從來沒有為他感到如此驕傲過。

我妹妹凱西不久前來看我們,並且列了一張物品清單,說這些東西正好放進廚房用的貯藏櫃裏,她打算買個貯藏櫃給我作為生日禮物。她還指出,我可以把它放在擺搖椅的地方。

「可是我怎麼能夠知道邁吉是否在擔心能不能進大學籃球隊?或者他考慮上哪些大學?或者他打算跟誰約會,甚至向誰求婚呢?」
「什麼?」凱西說道。
「還有,」我繼續說,在淚影中注視看那張舊搖椅,「等我的小孫兒來看我的時候,他能坐在什麼地方跟我說話呢?」

這個廚房非常小,但邁吉的椅子已經贏得一席之地。只要這廚房屬於我們一天,它就得留在原處。
《轉載自1994年3月號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