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TQ:

在接到妳的信的同時,我92歲的父親正渡過腦中風的危險期,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這二十幾天中,他都是昏迷的。我們無從判斷爸爸是否能感覺到我們的存在,我們所仰賴的,是全然確信爸爸的存在。

每當瘓側那邊的手腳有了一些動作時,醫護人員會以他們豐富的經驗所累積出的冷靜,潑灑我們心中所生發的希望,然而,那些專業的了解並沒有澆熄我們心頭的溫暖火花;因為,有關於生的希望,生之喜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權利給予前瞻與詮釋,或說,如何看待生命的存在與生活的意義,是一種恩賜。

我在父親生病期間,暫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南下與兄姐陪伴他幾個星期。直到昨天為了法官學院的演講才又回到台北。在父親重病這段期間,我對生命、生活與親子關係都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所以,此時回答妳的問題,想是更為深思熟慮的思考。

我在信中讀到你對父母的幾許不滿,雖然據你所述,你母親是我的讀者,但因為信中未具你母親的芳名,我對於你們雙方同等陌生,所以不能給予任何評論,但也許,我可以從你提問題的角度上,說出一點感想,畢竟,你比我的兩個女兒都小,就請把我當做是一個長輩的朋友吧!

很少親子對雙方對待彼此的心情與態度“一直”都感到很滿意,那是因為親子所處的人生位置不同,因此責任與期待也自不相同。要請每一對親子提出他們在人生中特別珍惜、永留心中的相處並不難,但要說哪家人是時時刻刻都因著彼此而喜悅無憂,我猜大概會引出謊言。多數的子代在自己慢慢長成之後,才在生活的經驗與難處中,了解到父母當時的不足。當人生的腳步來到父母當年所立之地,自己才發現生命的寬闊,人是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回頭贊同父母先前的做法,

或,

改良父母對自己的教養方式。

無論做出哪一種選擇,它都展現了人與生命前進之間的自由,但還是有一種人,他們緊抓住過去不放,閉門拒絕心靈的自由。如果心靈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伸展,人是不會成長的。

紀實小說《巨流河》的作家齊邦媛先生,在她的書中有一段描述她中年時與敬愛父親的談話:

有一天晚飯後,他送我到湖邊等公車,我對他說當年在西山療養院的心情和它影響我終生膽小害怕黑暗。

「你們好殘忍,把我一個人送到那荒山上的醫院去。」

他嘆息的說:「我們那個時代,很少人懂得兒童心理學,我多年投身革命,出生入死,不知道小孩有那麼複雜的心理。那時我用每月三分之一的薪水把你送去療養院,只希望你能活下來,親友都說我是很好的父親呢!」

我們坐在等車的板凳上,無言許久,車到才驚覺。

他一定在想:「如果我那時懂這些,我會怎麼做?」但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父母生我、養我,辛辛苦苦留住我, 

你的父母親跟她的父親一樣,也許做了你不滿意的事,說了你不滿意的話,但是,我相信他們也跟齊先生一樣,辛辛苦苦生你、養你。你要更快的走到齊先生那種感受的境界,閱讀可以縮短我們苦苦的摸索。

你現在是一個大學生,擁有了自己可以主宰的生活,但是,我覺得你還沒有把這項權利與權力發揮出來。你抱怨學校程度差,沒有人聽課,老師沒好好教課,那代表你有不願同流合污的自省。但,光是擁有自省的能力是不夠的,你要行動。你有好好把教課書研讀過嗎?還是,你的時間大部份是用來抱怨自己為什麼置身於這樣不堪的學習環境中?抱怨別人拖垮了你。如果你是一個對成長有熱誠的人,你要以自己的努力提昇別人,至少;任何努力的行動都足夠提昇你自己。

我們不能斷定你有沒有憂鬱症,但是我可以保證,並不是很多人跟我一樣,想試圖提醒孩子們,不要“過度”倚賴專業來照顧自己的情緒。這就是我在書中篇章所提,而你不以為然的思考立場。

前不久,我收到一位讀心理諮商系的大學生的來信,我認識她已有多年,她是一位非常有自省能力,也很認真求學的孩子,因此,我可以跟她很開放的討論情緒管理商業化的可怕,與我對此的憂心。

她在信中跟我說,有一天,她的父親因為看了報紙而翻轉了對她讀這個系的印象,報上說,未來台灣心理諮商師絕對不會沒飯吃。親愛的孩子,你知道讀信那一天,我心中有多難過嗎?這一天的到來的宣告,對我來說,也同時是為人父母心靈重擔永無卸下可能的預警。

父親在加護病房那一個星期,我才發現,有這麼多老人在吃憂鬱症的藥。我的父親在這次住院前,也因為腎發炎治療後,醫生不知為什麼為他加了憂鬱症的藥,這些老人吃了藥之後,整夜在家走路不停,產生幻覺,父親帶給同住的母親與哥哥深刻的憂心,是92年來,最樂觀、最想突破百歲大關的他從未有過的表現。

為了父親出院後的居家照護,我的先生跟我去拜訪了先前父親看診的家庭醫師,雖然他只是聽我們口述父親住院這一段日子以來的狀況,但已預告我們說,將來父親會有很深、很深的憂鬱症。那一刻,我幾乎想抱頭痛哭?因為這一切,讓我深深的感覺到以醫療為名的荒謬可笑,我從不知道,一個還不能被我們確定意識清不清楚的老人,一個醫生還沒有見到的病患卻已經被知道離不開憂鬱症的藥了?這是何等的諷刺,我又要以什麼樣的心情去了解這一切?

也許我們不要談憂鬱症該不該去看醫生,而來談生命的奮鬥不單屬於你或我。

我的父親在昏迷過後,家人為了他該不該延命,有過非常激烈的爭吵。我們愛父親的心都一樣,但主張卻不能在最短的時間中達到共識,因此,每位家人都痛苦莫名。但最後,我們從父親自己意識雖無法清明表現,卻熬過一次次身體痛苦,掙扎活過來的跡象中,順服了。如果醫生能再更尊重自己的專業,不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更謹慎的思考醫學與幸福的意義,我想,我的父親會活下來。

在這封信中,我想藉著一個老人的病榻片段跟你說:

沒有一個人,不需要為生命而奮鬥。

也想以一個子女的角度告訴你:

不要只感覺你有沒有被愛,試著去付出你可以付出的愛。

當我的父親在病榻前受苦時,哥哥和我能做的,就是跟看護一起幫他洗擦傷口,握住他的手,為他做一點簡單的復健。在那些務實的行動中,你會看到自己有能力去愛一個人,你會感覺到自己有機會離開那個如影隨形的憂慮烏雲,讓對人人都公平的陽光,也有照拂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