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駛上路〈二〉──答Poma

我母親婚前家境很優渥,所以在她的年代裡,家裡有足夠的資源讓她受很好的學校教育。據說早逝的外婆不只手很巧,頭腦更是清楚。家裡雖有佣人,但要求阿姨和母親一定要把家事扎實地學好,絕不因為她們讀高等女中,而放鬆生活能力的教導。在母親轉述外婆的教育觀念中,有一句話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就算我有婢錢給妳,妳也未必見得有使婢差奴的命。

她說明了父母能給孩子最好的禮物不是生活的保障,而是不因變動而永遠存在的能力。

雖然我與早逝的外婆無緣見面,但是每當母親談起外婆的時候,我總會心生仰慕之情;最大的說服力,當然是因為她把我的母親養育成一個非常堅強、對自己的人生完全負責的女性。母親頭戴斗笠、如土牛一樣掌管磚廠十八年的身影,與翻著日文雜誌為我解說生活的優雅柔美,永遠並存在我的腦中,也為身為女人與母親的豐富面貌做了最好的詮釋。

Abby高中畢業後,雖然獲得許多美國名校的錄取,但是對於她的教育我們並沒有因此而鬆下一口氣,因為成績不是我們對教育唯一的想法,上名大學也不是我們培養她的終極目標。那個新的學程才要開始,真正關鍵的教育影響還沒有發生作用,誰能認為孩子上了長春藤大學就是一種成功?

Eric跟我時常討論,無論東西方的大學,現代教育全都偏重名聲、知識、金錢、資源與專業訓練。對鍛鍊人格的部份恐怕全都不夠盡力,也力有未逮。所以,為了延續我們的關愛與教育,對Abby的大學生活,我們時常有深刻的討論。

「了解與面對現實」是我們要教給她的第一件事。

美國專欄作家Abigail曾經說過一句很好的話

If you want your children to keep their feet on the ground, put some responsibility on their shoulders.

要子女腳踏實地,先讓他們負點責任

這責任的界定,恐怕就是天下父母最大的難題。放多了,會不會壓垮她?放少了,也不過是一種形式,求得一點安心,知道自己總算有心於教育,但心知成效不大。

也許是因為我自己的經驗吧!我並不擔心父母的「物質給予」成為孩子對「愛」的計量。相信
十八年來我們所給的精神支持與生活照顧,才是這個家庭最豐厚的資產。

Abby去美國上四年的大學,學費連同生活費學校的初估換算成台幣是六百萬。三年後再加上妹妹的學費,總計就是一千兩百萬台幣的支出。花一千兩百萬培養兩個孩子上大學,對某些家庭來說可能是不痛不癢的;對某些家庭來說是願意咬緊牙關,為換取這個學位與教育機會而在所不惜的。但是,對我們來說,卻兩者都不是。

我們不覺得自己要傾其所有來讓孩子能去上一個好大學,這並不是唯一可以解決的辦法。而如果父母付出六百萬,孩子卻不好好珍惜這樣的學習機會,在我看來,不如把六百萬拿去買房子或創業,更實際地好好生活。

從建立這個家庭開始,我們的運作有一個重要的主軸──互助與體貼。永遠都是如此,一個人在為家庭勞動時,其他的人絕不會坐視不顧。如今,自付學費的問題就要從家庭的小互助往上延伸到大筆金錢的考量上,也是我們全家在學習金錢資源分配上的平衡問題。

這是面對現實的第一課,我們不需要透過金錢完全的支援,向孩子證明對她們的愛無怨無悔;這應該也是我們對家庭愛的一種信心與安全感──不是供應不起的父母就比較不愛孩子。

面對現實的第二課,是提前幫助Abby了解,走出校門後的實際生活。

就在Abby要去上大學的前兩個月,我們與一位朋友相遇,她非常好,跟我們分享了許多教養的經驗。在新加坡 的時候,我一直希望能認識她卻擦身而過,還好在台灣相遇了。

我很想認識她,是聽說了她的女兒去了康乃爾大學之後,用功到不曾注意到校園的美景。當時,我們身邊有一些朋友的孩子都在美國上名校,但大學生活失敗的卻比成功的來得多。我多麼希望在Abby上大學前能聽到更多真正有益、深入的建言〈而不是:哎呀!大學本來就是好好玩它四年〉,好做為她上學前的各種準備與心理建設。

拜訪之後,我把一個重要的訊息傳給Abby,大姐姐畢業那年沒有順利申請上研究所,所以回到台灣找工作。研究助理的工作,一個月領兩萬多元,在台大附近租個單人套房就要一萬多,生活勉強可以維持平衡。姐姐很乖,她不願意接受家裡的資助,非常用功於研究,把生活過得簡單充實〈好消息是,今年已拿到獎學金去卡內基大學直接攻讀博士〉。

這個經驗讓我們更進一步地確信,如果能早一點讓Abby了解,出了校門後,社會有各種各樣的困境實景等著她面對,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只是一時的安全島,如何善用四年培養自己的能力是重要的功課。名大學鍍的那層金光一刮就下,不會有多大的保障,實力最重要,而從學生時代就逐漸了解實際生活的壓力也不是一件壞事。

我跟Abby說,金錢上的獨立是精神獨立很重要的指標。我知道,一個大孩子不會願意時常跟父母伸手要錢,而一個有自尊的孩子也絕不希望面對父母所說:「如果你不乖乖聽我的話,我就不會幫你付學費,你看著辦好了!」這種以付出來模糊愛的語言。

我相信這些道理對她來說,是可以理解並接受的。

Abby把大姐姐的經驗聽進去了,她開始很認真地思考我們討論的問題,並立刻詢問學校工作的可能。她努力準備關於維修電腦的專業知識,讀書、動手拆卸機器,通過線上的測驗,拿到一份工作,把「願意」化成「行動」,以行動做為成長的梯階,穩穩向前踩去。從她陸續寫與我分享的工作日記中,我看到那份從小為她根植的責任感,已慢慢活化在她的生活中了。


三年過去了,大學生活進入最後一年,工作使Abby在能力與精神上的成長都不是那些鐘點費所能標示的。而她為家庭所做出的貢獻,也不只是自付學費代表的金錢分擔與精神互助。我更感謝她為Pony做出的好榜樣,在這三年中,Pony所給與我們的體貼與關心,包括提前畢業的決定,我想都是來自於姐姐所給她的啟思與影響。

有了她們對這個家庭的認同與愛,Eric與我的確是非常富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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