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親的信

不記得在哪一場分享會中,大家問到了親子教養路上總是聽到「媽媽」的聲音、「媽媽」的工作,難道爸爸就不重要嗎?我記得自己說,父親和母親對教養的意義是一體的,對我影響最深的一位教養榜樣其實是父親而不是母親。我承諾要找出這位父親寫給孩子的書信貼在花園裡,跟大家分享幾年前我讀到這些片段的書信時心中的感動與震撼。

我在這些書信中學到教育沒有「落伍」、也沒有父嚴母慈這種界分,真正的愛是與時俱存的。我們可以在信中深刻地感受到,一個一百多年前的中國父親可以如此溫柔、牽掛、坦白,可以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思維跟孩子談學習、談人生。

我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幸運,在幾本書中斷續看到梁啟超先生的家書,一時記不清也找不齊到底在哪本書中看到哪一篇,這幾個月得空在台灣家中的書架上翻了又翻,總沒找到我記憶中的那幾篇。沒想到回到新加坡 ,整理書卻看到了其中的兩篇。這錄自北京清華大學 出版社簡體字版的「梁思成  林徽因  與我」的書,除了記錄梁氏夫婦學術研究之路以外,也有部份家庭故事,我在字裡行間讀到一種讓我心儀的教養氣息。

1924年,梁思成和林徽音同去美國費城的賓州大學建築系學習,當時建築系不招收女生,林徽音報的是美術系但選修建築系的課程。……………梁思成對當時的折衷主義感到保守的困擾,他對模仿的學習方法感到懷疑,他把這種擔心告訴了父親,父親回信說:

你覺得自己天才不能符你的理想,又覺得這幾年專做呆板的工夫,生怕會變成畫匠。你有這種感覺,便是你的學業在這時期內將發生進步的象徵,我聽到歡喜極了。
孟子說:「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凡學校所教與所學不外規矩方面的事,巧則要離開學校才能發現。規矩不過求巧的一種工具,然而終不能以此為教,以此為學。……….

關於學業,我有點意見。思成你所學太專門了,我願你趁畢業後一兩年,分出點光陰學些常識,尤其是文學或人文科學中之某部門,稍微多用點工夫。我怕你因所學太專門之故,把生活也弄成過於單調。

………….我是學問趣味方面極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專職有成皆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內容異常豐富,能夠永久保持不厭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雖不願你們學我那泛濫無歸的短處,但最少也想你們參採我那爛漫向榮的長處。

我這兩年來對我的思成,不知何故常常會有異兆的感覺,怕他會走入孤峭冷僻一路去。我希望你回來見我時,還我一個三、四年前活潑有春氣的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種境界,固然關係人格修養之全部,但學業上之熏染陶熔,影響亦非小。因為我們做學問的人,學業便占卻全生活的主要部份。學問內容的充實擴大與生活內容的充實擴大成正比。…………………………

這些話許久要和你講,因為你沒有畢業以前,要注意你的專門,不願你分心,現在機會到了,不能不慎重和你說。你看了這信意見如何,無論校課如何忙迫,必要回我一封稍長的信,令我安心。

雖然梁啟超先生非常細緻地掌握每個孩子的特點,因材施教,對每個子女的前途都有周到的考慮和安排,但又不強求他們一定按照自己的意圖去辦,而是反覆討論。他的第六個孩子、女兒梁思庄是著名的圖書館學專家,在進入大學前梁啟超曾以他的遠見卓識看到生物學對社會發展的重要性,於是建議思庄學習現在生物學,但思庄對生物學沒有興趣,她把苦惱告訴二哥思成,梁啟超知道後立刻寫信給思庄。

庄庄:
聽見你二哥說你不大喜歡生物學,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同我說。凡學問最好是因自己性之所近,往往事半功倍。妳離開我很久,妳的思想近來發展方向我不知道,我所推薦的學科未必合妳的適,妳應該自己體察做主,用姐姐哥哥當顧問,不比泥定爹爹的話,………….我很怕因為我的話擾亂了妳的治學之路,所以趕緊寄這封信。

我在這本書的後半部又讀到林徽音與梁思成的女兒梁再冰的憶述,記的是他們在李庒生活的艱難歲月,雖然父母親貧病交加但精神極為強大,文字中有許多感人的親子情。

我又一次體認,父母親能給孩子的,不是讓太陽為他昇起,而是以自己努力生活的愛,為他建立信心,這樣的孩子無論在如何黑暗困難的日子裡,也會看見遠處或有的光亮。